我对诸子百家的印象:
老子,一个圣人老爷,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适合封神,但也写出“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这样迷人的句子;
孔子,一个道德家,但总归是活人,生气、着急、骂人、赌咒,有人情味,修《春秋》,笔则笔,削则削,他人不能赞一词,非虚构的大师;
墨子,半圣,无私,高尚,还是一个能工巧匠,在知识褒义的年代,一个高级的知识分子,和孟子一样,气盛言宜;
庄子,一个逍遥的漆园吏,文章洸洋自恣,能怒而飞,又缥缈奇变,如风行水上;
列子、荀子、韩非,都是修辞大王。
总的来说,个个都是文学家。奇怪的是,这帮人同时搞政治学、史学、哲学、伦理学,有的还搞科学,文学还极好。古希腊人也一样,他们管科学叫自然哲学。启蒙时代,百科全书式的思想家也类似。然后是十九世纪的古典经济学家。但现代人少有这样的。
当中最好看的,《庄子》。
庄子生平乏事实,但他写东西包罗万象。其余诸子引用寓言,是为论证。如果实话实说,讲给王听,可能要掉脑袋,不如把实话藏进语言。楚王曰:善。墨子就安全许多。但庄子杜撰寓言,文字本身即目的。文字好,寓言就影响绵延,草蛇灰线。
寓言的本质是“借外论之”,这似乎也是小说的一种本质,借虚构表达寓意(除非你声称没有寓意)。只不过寓言是封闭的,借是为论;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是开放的,借就是论。长篇小说海纳百川,更逍遥,但封闭的寓言也有虚构之自由。
据说,“寓言”“志怪”“小说”这些词,最早都出自《庄子》。只不过当时还不是那个意思。或多或少,中国文学的源流,都从庄子来。若不出庄子,中国文学面貌大不同。有庄子,才有李白、苏轼、鲁迅。
庄子不肯安分,像一匹滑溜的鲛绡,也吸引了众多国外作家。
十九世纪末,台湾淡水,洋人叫“沪尾”,英国领事馆里有个叫翟理斯的,办公之余,把《庄子》《聊斋》给翻成英文。书印出来,飘洋过海,到了王尔德手里。他一看,这不是外人,迅速撰写书评,猛夸之。大笔一挥,文章就题为《一位中国智者》,是借庄周之酒杯,浇唯美之块垒了。这两位也算异地同声。道林格雷主张“艺术无用”,《人间世》篇倡言“无用之用”,遥相呼应。
数十年后,庄子的典故却在西方传播中出现误读。《阿喀琉斯和乌龟永恒的赛跑》一文提到“中国梁代 1 君王权杖的传说”:新君继位可获权杖一半,权杖随君王更迭而缩短,但始终存在。疑为《天下》篇中“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与秦始皇“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杂糅之误。但这也属于庄子的寓言笔法:借外论之。
博尔赫斯是否弄错,或其参考材料 2 是否有误,我无法完全确定。任何典故都可能被他自由发挥。例如,他写道:“克朗塔夫一战,挪威人威风扫地,国王召来诗人。”但历史记载,国王正死于克朗塔夫。博尔赫斯不读史书?我不这样认为。他甚至有能力去猜测,“吾乃今于是乎见龙”,是庄子的话,而不是孔子。
卡尔维诺同样误传庄子典故,似乎也在借外论之。1985 年《美国讲稿》之“速度”一章中,他假托古人,讲述了庄周画蟹、而非梦蝶的故事。
庄子多才多艺,也是一位技巧精湛的画师。国王请他画一只螃蟹。庄子回答说需要五年的时间、一座乡间的住宅和十二名听差。五年过去了,他还没有动笔,说:“还需要五年。”国王应允。十年过去了,庄子拿起笔来,一挥而就,顷刻间画成了一只螃蟹,完美之极,前无古人。
往前五年,在 1979 年,卡尔维诺接受过意大利《全景周刊》的采访,也提到这个故事。当时,他说他的皇帝就是读者大众,也没提故事的主角是庄子。但是五年后到了哈佛,庄子就出现了。要么是他记错了,要么他张冠李戴,想骗美国人。
与庄子相关的古籍中,未见此故事原型。庄子擅长绘画吗?也未曾听闻他有此才干。只有《田子方》里写过一个解衣般礴的画师。被国王邀请倒是有据可依。《老子韩非列传》、《秋水》《列御寇》两篇均有记载:楚威王听闻庄周贤能,派使者携带重金聘请他,许以宰相之位。庄子不愿就任,宁愿做泥中的乌龟,曳尾涂中,贫贱自在。
故事中核心的绘画情节,倒与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相似。那是“胸有成竹”的典故。文与可,名同,字与可,是画竹名家,也是苏轼的表哥兼好友 3。他画竹前早有构思,然后一挥而就。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節葉具焉。 自蜩腹蛇蚹以至於劍拔十尋者,生而有之也。 今畫者乃節節而為之,葉葉而累之,豈復有竹乎! 故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執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少縱則逝矣。 與可之教予如此。 予不能然也,而心識其所以然。 夫既心識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內外不一,心手不相應,不學之過也。 故凡有見於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視瞭然,而臨事忽焉喪之,豈獨竹乎! 子由為《墨竹賦》以遺與可曰:「庖丁 4,解牛者也,而養生者取之。 輪扁,斫輪者也,而讀書者與之。 今夫夫子之託於斯竹也,而予以為有道者,則非耶?」子由未嘗畫也,故得其意而已。 若予者,豈獨得其意,並得其法。
苏轼另有一篇短文《书蒲永升画后》,其情节与庄子画蟹的故事更为接近。文中提到一位名叫孙知微的画家,他画水,起初“不肯下笔”,一日“须臾而成”。
古今畫水,多作平遠細皺,其善者不過能為波頭起伏。使人至以手捫之,謂有窪隆,以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與印板水紙爭工拙於毫釐間耳。唐廣明中,處逸士孫位始出新意,畫奔湍巨浪,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盡水之變,號稱神逸。其後蜀人黃筌、孫知微,皆得其筆法。始,知微欲於大慈寺壽寧院壁作湖灘水石四堵,營度經歲,終不肯下筆。一日,倉皇入寺,索筆墨甚急,奮袂如風,須臾而成。作輪瀉跳蹙之勢,洶洶欲崩屋也。 知微既死,筆法中絕五十餘年。近歲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與畫會,始作活水,得二孫本意。自黃居窠兄弟、李懷袞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勢力使之,永升輒嘻笑捨去。遇其欲畫,不擇貴賤,頃刻而成。嘗與余臨壽寧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掛之高堂素壁,即陰風襲人,毛髪為立。永升今老矣,畫益難得,而世之識真者亦少。如往時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畫水,世或傳寶之。如董、戚之流,可謂死水,未可與永升同年而語也。元豐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夜,黃州臨臯亭西齋戲書。
但这也不算完全对得上。庄子胸有成竹,孙知微却“仓皇入寺”,二者气度不同,故事内核也相反。后者更偏向妙手偶得,即使结果相似,作画初衷也大相径庭。
我问谷歌 Gemini 2.5 Pro,庄周画蟹是否有出处。它说有,是董羽画龙的故事,出自郭若虚《图画见闻志》。
董羽,蜀人,工龙水,师孙位。江南李后主命画龙,奏云,臣非不能画,盖无真龙,乞降节钺,赐大第,方可尽其妙。后主从之。羽于是日沉酣,广宾客,言笑自若,全不以画为意。逾年,后主督之,羽曰,龙未易成。又数岁,督之如初。羽曰,趣可谐矣。一旦风雨且作,羽索绢,奋髯挥染,俄顷而成。其龙夭矫,若有吟吼之声,鳞甲欲动,观者无不神之。
我查阅《图画见闻志》,未找到相关记载,便问它是否属实。它说有误,应出自《宣和画谱》。我再查《宣和画谱》,仍未找到。它又说,真正出处是元代夏文彦所著《图绘宝鉴》。再次查找,依然没有。它解释说,确实没有,原因很多。我问它,这是不是你编的。它说,懂你意思,你怀疑我,但维基文库《佩文斋书画谱》第五十六卷肯定有。我打开第五十六卷,还是没有。庄子如果知道后世的人工智能也在为他杜撰寓言,大概会觉得这很齐物。
抛开古籍,目前最接近的原型是一篇英语课文。该课文据称出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初中课本《英语》第三册(人民教育出版社外语室英语组编,人民教育出版社 1982 年 10 月第一版,41 至 42 页),讲述了一个“国王请画家画马”的故事。作者、国籍和出处均不详。
卡尔维诺在采访中提及画蟹是 1979 年,他的诺顿讲稿完成于 1985 年,这篇课文介于之间。由此可见,庄子画蟹并非凭空捏造,而是在传播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演变。庄子很爱水生动物,鱼、龟,改成螃蟹,气质上倒是和谐的。
Long, long ago there lived a king. He loved horses. One day he asked an artist to draw him a beautiful horse. The artist said, “All right, but you must wait.” So the king waited. He waited and waited. At last, after a year he could not wait any longer. He went to see the artist himself. Quickly the artist brought out paper and a brush. In five minutes he finished drawing a very beautiful horse. The king was angry. “You can draw a good horse in five minutes, yet you kept me waiting for a year. Why?” “Come with me, please,” said the artist. They went to the artist’s workroom. There they saw piles and piles of paper. On every piece of paper was a picture of a horse." It took me more than a year to learn to draw a beautiful horse in five minutes," the artist said.
博尔赫斯为何提及梁代君王?《史记》载:“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庄子与梁惠王同时。当时的梁属魏地,与蒙存在一定渊源。《史记集解》曾引用《汉书·地理志》称蒙在梁国。但经《史记索隐》援引更早的《别录》考证,蒙地实为宋国,今安徽蒙城一带。宋为周天子分封的旧国,当时的魏国与宋国虽为邻国,但并非同一政权。为何要用梁代讲故事,这很可能是因为在西方人眼中,中国的朝代太神秘。梁代只是一个被随意取用的、听起来具有中国历史感的符号,并无特殊含义。 ↩︎
1939 年,《乌龟的变形》再探阿喀琉斯与乌龟赛跑的悖论,并提及“一尺之棰”。这次,庄子直接出现在注释中,没有梁惠王,也没有权杖。博尔赫斯明确指出,这是中国诡辩家惠施的思想,并标注出处:“翟理斯:《庄子》,1889 年,第 453 页”。在与费拉里的谈话中,他也口头证实,此典故出自翟理斯的英译本。 ↩︎
筼筜就是生长在水边的大竹子,文同在洋州当过知州,他在当地筼筜谷筑一亭子,常年在那里格竹、写生。他让苏轼为洋州的名胜写一组诗,叫《洋州园池三十咏》,筼筜谷就是其中之一。于是苏轼写: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竹笋)。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说的是,他清贫又嘴馋的表哥太守,把水边上千亩的竹子都吃到肚子里去了。巧的是,苏轼的信送到那天,文同夫妇去筼筜谷游玩,刚刚烧煮竹笋作为晚餐。文同得诗,不由大笑。 ↩︎
苏轼在这里用了《养生主》“庖丁解牛”的典,与庄子画蟹也有共通之处。但如果卡尔维诺用杀牛的典故,是不是就太不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