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楼拜写夏尔,先写他的帽子。帽子这东西,戴在头上,是什么人,大概就定了。可夏尔的帽子,没法说,它“兼有熊皮帽、骑兵盔、圆筒帽、水獭鸭舌帽和睡帽的成分”,好像都有,又都不是。
熊皮帽,是一种既高且圆的军帽;骑兵盔是一种顶子方而且小的战盔;睡帽呢,是一种编结夹层软帽,尖顶下垂,有坠。细看,帽子这样混搭,每处都实在,有绒,有皮,有骨撑,有绳坠。合在一起,成了个怪东西,没法想,更没法戴。
福楼拜不骂人,他就是写东西。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内部就打架。他也不谴责,只是夸大,用丰富、用“月满则亏”的笔法,写出了夏尔在审美上的缺陷。他说夏尔“土”,但不用这个词,让一顶帽子把土的底子全露出来。
描写极尽铺陈、虚张声势,几乎是在炫耀法语词汇量,还都是现实的。但按照现实的逻辑,我们又没法将这样一顶帽子信以为真。
现实主义小说,总有一些细节是用于解释的。而福楼拜有很多细节,总是看似无用、多余、拒绝被解释的。硬要解释也可以,它们有时如气氛组,被用来虚构真实,让人产生幻觉,有时如夏尔的帽子,单个看,真,一组合,整体的真实感却能被摧毁。无论如何解释,这都是 [[在座的都是主义|福楼拜不属于现实主义]] 的证明。这是虚无的细节。
类似的“真实”也在书中反复出现。比如:夏尔眼中艾玛的发式;他和艾玛婚礼上的一桌美食和多层大蛋糕,如中世纪三层城堡,有廊柱,有碉堡,有小爱神打秋千,与艾玛幻想的烛光婚礼完全不同;两人婚后新居里的大灶屋,全是破铜烂铁;以及最后他为艾玛置办的多层棺椁,“又是橡木,又是桃花心木,又是铅的”。
婚礼时,全村子的男女老少都来了。乡下人看了,觉得主人大方,有脸面。蛋糕就像拿吃的在盖房子,是“pièces montées”,法国人当时兴这个。艾玛心里要的,是另一回事。可夏尔觉得,这就是最好的了。当我们读到这段奇观,并感到可笑时,其实无意中采纳了艾玛的视角。
这种丰富,是拿物质上的多,来补心里的少。想炫耀,结果露了怯。而这种写法或者说主题,纳博科夫称之为“层次”“千层饼”。类似的奇观,卡尔维诺也写过,树上男爵姐姐做的大餐,猪头里爬出龙虾,一样不伦不类:
“用菜花做成的羊头,插上兔子耳朵,放在一圈羊毛领子上;或者是一只猪头,好像伸出舌头似的从猪嘴里爬出一只鲜红的龙虾,而龙虾的钳爪正抓着猪的舌头,仿佛是它把猪舌给揪掉了。很多蜗牛脑袋,用牙签插进软绵绵的甜食,每一块甜馅饼上放一个,好像一群极细小的天鹅飞到了餐桌上。那些美味佳肴的外观令人惊奇。”
骗子乞乞科夫的匣子,果戈理满足了读者的好奇心,他介绍说,匣子的内部结构是这样的:
“最当中是一只肥皂盒,肥皂盒后面有六七层放剃刀用的狭窄的隔板;然后是两个四方形的格子,一边放一只沙瓶,另外一边放一只墨水壶,在这两个方格子中间挖出一道沟槽,放鹅毛笔、火漆以及一切比较长一些的东西;此外,是各种各样的隔板,有盖的和没有盖的,为的是放比较短一些的东西,里面搁满了拜客名片、讣告、戏票以及其他存放起来留作纪念的东西。整个上层抽屉连同所有的隔板都能抽取出来,下面是一大块空档,放着一叠叠的纸张,另外再有一只藏钱的小小的秘密抽屉,是可以从小匣子的旁边不被人觉察地抽出来的。这只秘密抽屉经常被主人飞快地抽出来,立刻又随手把它推进去,因此,说不准那儿究竟藏有多少钱。”
但夏尔能给的,就是这些。他以为的好,就是大杂烩。最后,艾玛死了。夏尔给她备棺材,又是橡木,又是桃花心木,又是铅,一层一层。这是他最后能拿出来的东西,是他能想象的、最盛大的一场浪漫。
可不知道他是没有注意这种做法,还是不敢照着做,祷告完了,新生还拿他的鸭舌帽放在他的两个膝盖上。这是一种混合式帽子,兼有熊皮帽、骑兵盔、圆筒帽、水獭鸭舌帽和睡帽的成分,总而言之,是一种不三不四的寒伧东西,它那不声不响的丑样子,活像一张表情莫名其妙的傻子的脸。帽子外貌像鸡蛋,里面用鲸鱼骨支开了,帽口有三道粗圆滚边;往上是交错的菱形丝绒和兔子皮,一条红带子在中间隔开;再往上,是口袋似的帽筒,和硬纸板剪成的多角形的帽顶;帽顶蒙着一幅图案复杂的彩绣,上面垂下一条过分细的长绳,末端系着一个金线结成十字形花纹的坠子。崭新的帽子,帽檐闪闪发光。
白领子朝下翻,露出她的脖子。一条中缝顺着脑壳的弧线,轻轻下去,分开头发;头发黑乌乌、光溜溜的,两半边都像一整块东西一样,几乎盖住了耳朵尖,盘到后头,绾成一个大髻,又像波浪一样起伏,朝鬓角推了出去。这在乡下医生,还是有生以来头一回看见。她的脸蛋是玫瑰红颜色。她像男子一样,在上身衣服两颗钮扣中间,挂了一只玳瑁眼镜。
酒席摆在车棚底下。菜有四份牛里脊、六份炒子鸡、煨小牛肉、三只羊腿、当中一只烤乳猪、边上四根酸模香肠。犄角是盛烧酒的水晶瓶。一瓶瓶甜苹果酒,围着瓶塞冒沫子,个个玻璃杯先斟满了酒。桌子轻轻一动,大盘的黄色奶油就晃荡,表皮光溜溜的,上面画着新人名姓的第一个字母,用糖渍小杏缀成图案。他们到伊弗托找来一位点心师傅,专做馅饼和杏仁糕。他在当地初次亮相,特别当心,上点心时,亲自捧出颤巍巍一盘东西,人人惊叫。首先,底层是方方一块蓝硬纸板 [1],剪成一座有门廊有柱子的庙宇,四周龛子撒了金纸星宿,当中塑着小神像;其次,二层是一座萨瓦蛋糕望楼,周围是独活、杏仁、葡萄干、橘瓣做的玲珑碉堡;最后,上层平台,绿油油一片草地,有山石,有蜜饯湖泊,有榛子船只,还看见一位小爱神在打秋千:巧克力秋千架,两边柱头一边放一个真玫瑰花球。
房子前脸,一砖到顶,正好沿街,或者不如说是沿路。门后挂一件小领斗篷、一副马笼头、一顶黑皮便帽,角落地上扔一双皮裹腿,上面还有干泥。右手是厅房,就是说,饮食起居所在。金丝雀黄糊墙纸,高头镶一道暗花,由于帆布底子没有铺平,整个在颤动,压红边的白布窗帘,叉开挂在窗口;壁炉台窄窄的,上面放一只亮闪闪的座钟,上面饰有希波克拉底的头像,一边一支椭圆形罩子扣着的包银蜡烛台。过道对面是查理的诊室、六步来宽的小屋,里头有一张桌子、三张椅子和一张大靠背扶手椅。一个六格松木书架,单是《医学辞典》,差不多就占满了。辞典没有裁开 [2],但是一次一次出卖,几经转手,装订早已损坏。看病时候,隔墙透过来牛油融化的味道;人在厨房,同样听见病人在诊室咳嗽,诉说他们的病历。再往里去,正对院子和马棚,是一间有灶的破烂大屋,现在当柴房、堆房、库房用,搁满废铁、空桶、失修的农具和许多别的东西,布满灰尘,也摸不清做什么用。
我希望她入殓时,身穿她的新婚礼服,脚着白鞋,头戴花冠,头发披在两肩,一棺两椁:一个用橡木,一个用桃花心木,一个用铅 [3]。我不要人和我谈话;我会硬撑起来的。拿一大幅绿丝绒盖在她身上。这是我的希望。就这样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