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仙一带最有名气的读书人无疑是宋濂,明代开国文臣之首,送东阳马生那一位,大多数时候都很无聊,但写的传记、寓言颇有意趣,比如写王冕的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刘伯温,就说自己天下文章第二,宋濂第一。
但在本地,吴莱的声誉或许更高。他是宋濂的老师,差不多也是本地文脉的一个源头,《新元史》有传,吴莱“文章雄宕有奇气,尤工古今体诗”。
我在浦仙读书十二年,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他的文名显然不如宋濂、刘基大。但最近几年,县政府给他造了座庙,所谓的指定民间信仰活动场所,位于海拔六七百米高的山上,香火居然就这么旺盛起来。
庙里头什么都有,极热闹。一座小破塔,能烧香;几根红蜡烛,能点;神像前头,扔着几个蒲团,磕头用。喇叭里放的什么经,听不真切,黏黏糊糊的。墙上还画着八仙,一组很没道理的神仙,又很没道理地出现在此。当头一块宋濂题字的牌匾,上书两个字,“大儒”。整个地方一看,像是在说,不管您信哪一套,我们这里都有,只要心诚,总有一款适合您。
我没有考证吴莱是否葬在这里,但此地高度具备祭祀功能。人民群众口耳相传,也有周边产业推波助澜,吴莱庙很快成为莘莘学子求神拜佛的首选,主打一个祭拜吴莱逢考必过。然而我仔细一看,旁边吴莱生平介绍处,赫然写着:此公举进士不第。
照逻辑看,吴莱能当宋濂的老师;宋濂能当朱标的老师(朱标算准皇帝,宋濂就是准帝师,还是方孝孺的老师,忠不可测);吴莱的父亲又是脱脱的老师,可谓一门名师。所以我比较建议教师都来祭拜,对口。
我听家里人说,今年吴莱庙出了这么一桩公案。一个大学生,胆子不小,把寺庙功德箱上的二维码悄悄撕了,换上自己的,偷梁换柱临走前,还规规矩矩拜了两拜。如此坐收了一段时间的香火钱。后来,事儿被捅破,人也被抓了。
读书人求神拜佛,在浦仙一带算是古已有之。浦仙最老的建筑,是座塔,叫龙德寺塔。可能有千年历史,如今寺已毁,只剩一座塔,残留大部,始建于何时,宋濂《重建龙德大雄殿碑》里说,谁也不知道,但北宋有一位兵部侍郎,可能脑子一热,捐钱五十万,修了七层,才有如今模样。
宋濂还记录说,龙德寺所在的地方叫“龙峰山”,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现在龙德寺塔已成为塔山公园的一个景点。塔山公园是本地最著名的儿童公园,比我年龄还大一点儿,小孩的天下,滑梯、摇摇乐,闹哄哄的。许多年没去,是不是还有儿童,实在不清楚。
龙德寺塔砖木结构、楼阁式,砖砌的塔身高三十六米,七层六面,成六角形。每层每一面都有两米多高的拱形门洞,六门相对。走进去抬头看天,像一朵朵莲花。听说原有楼梯穿越塔壁,内外交叉,反复上折,可以登临。现在楼梯早就没了。
总之是好塔。被《黑神话:悟空》取景,放在黄风岭(我们所谓的“龙峰山”,实在不妨叫黄风岭了!),连塔顶的水泥盖也被完全复原。这个盖子可以拆卸,如同帽子,集成了避雷设备,也可以防止雨水侵蚀塔心砌体。
据说很早以前,塔前面还有一口方形池塘,太阳东升时,塔的倒影刚好印入,就像一支毛笔在蘸墨,所以向来是热门的儒生朝拜场所。风水领域里,这种被称为“文笔峰”或“文昌塔”的建筑,若能配合水池(砚台),就被认为是能催旺文运的绝佳格局。
一千年过去了,砚台没了,毛笔也秃了。但读书人还是那样,拜帝师,也拜财神,拜一切能让他们心里踏实的东西。外儒内法,实用主义依然在。
想我做读书人的时候,最常去的寺庙是万寿寺。当时意外发现,就在学校往南一公里,现在也叫北京艺术博物馆。没事就一个人过去逛。很难想象一座寺庙为什么到处都有尿骚臭,不算浓,跟书里写的一样,“这里有股可疑的气味,与茅厕相似,让人不想多闻”。这股奇异的味道鬼使神差般占领住我的嗅觉中枢,让大脑以为此人迈入寺门必是专为来闻尿。
但在满世界的不确定面前,上香着实比上学、上班给人更大的心理安慰。在北京待了许多年,去雍和宫,所见更甚。听人念念有词就能发现,民间信仰普遍有实用倾向,无非求财求上进、求子求姻缘。我认为求这件事尤其不可马虎。
早先回乡,顺道拜了两个庙。一个叫茂山寺,乡野小庙,进门是个穿堂,弥勒佛和财神爷并立,两边是四大金刚,功德箱上贴着二维码。另一个叫佑岩禅寺,说是耗资两亿的大庙,也是进门弥勒,笑得像个欢迎界面,两边四大金刚,功德箱上二维码,弥勒佛身后立着韦驮,跟荸荠庵那尊,一模一样。往上数,某个朝代,佛像还曾有纤细的腰身,不知怎么,后来就都成了大肚子的笑弥勒。
其中佑岩禅寺实在有钱,地方大,五彩缤纷。大雄宝殿三尊宏大金佛,从右往左:药师如来、释迦牟尼、阿弥陀佛。大佛两边十八金身罗汉,罗汉尽头是金身菩萨,文殊普贤,一片金碧辉煌。绕到正殿大佛背面,就是观世音,两旁站着俩大胖小子样貌的童子,大概是求子观音,她和如来背靠背,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殿内满是香烛味道,有人磕头。殿前香炉挂红带,红带上写祈愿,一应俱全。香烛、磕头、红带,都是此地做买卖的通货。
以前人祭祀鬼神,埋的是真金白银。后来改烧纸钱,就很小家子气,虚头巴脑。现在上二维码了,虽然省事,但毕竟转的是真钱,又认真回去了,也更有魄力。我觉得比上香好,只是得把收款方好好装点一下,万万不能露出俗名。时代不同,如今香客,身无分文,心有诚意。若无此方便法门,许多善缘就流失了。佛法尚需资粮护持,这也是为了更好地弘法利生。
选择收款方是一门学问。公司名太商业,像给中介交钱;神佛名不恭敬,好像佛祖缺你这三块五块似的。我觉得,就叫“弥勒阿逸多”,最合适。这是弥勒佛的全称,意为慈氏无能胜,就是说,慈悲无人能胜过他。以前那些想造反的,“弥勒降生,明王出世”,白莲、明教,都打着弥勒下凡的旗号。你想,人家连杀人放火的旗号都能容忍,你拿他名字注册个微信收款,想必没有大碍。
中国最多的就是财神,但若是留收款人关羽、赵公明,就凶险一些。文武财神绝对吉利,但不是释门,虽然也管招财进宝,但不一定宽容。而且老百姓肯定还是最喜欢弥勒。我妈看见弥勒佛笑,就想合十拜一拜。
除了求神、拜佛,每年清明、冬至、春节,祭祖也是少不得的。村子里有祭祖的祠堂,族谱一直上溯到大禹,那个小腿肚不长毛的大禹。据长辈们说,大禹之后支脉繁杂,我们本家的祖宗,据说是东汉的太师。
人民群众对于“太师”这个职位有一些莫名的迷恋。闻太师、华太师、庞太师……还有个桌游叫“升官图”,最早见于唐代,一直流行到民国。你掷骰子或是转陀螺,按照“德”“才”“功”“赃”四字行动,最先荣登“太师”宝座便算赢了。连大将蓝玉临死前,怨愤的也是那句:我不堪太师耶!
但翻开史书,祖上的太师荣誉有些微妙。东汉少有太师,最著名的太师,便是董卓。董卓擅权自任太师,位在太傅上,死后即废。而且很遗憾,我脑海里最出名的太师名录,除了董卓,就是蔡京、严嵩、贾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