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与村子

城堡没有名字,属于西西伯爵(这又算什么名字?),坐落在波希米亚,一个寒酸的小村镇,冰冷的世界。城堡管辖整个地区,相当威严。没有伯爵的许可,外人不能在村子过夜。村民头盖骨都很扁平,像被殴打过,面容痛苦。

村舍都是石结构,砌墙的石块快要剥落,墙上灰泥早已掉光。山上有一座塔。此地唯一的塔。一栋单调的圆形建筑,说不定是城堡的主楼。塔楼蒙常春藤垂青,加以覆盖,塔身有不少小窗,在阳光下发出刺眼反光,“这使人觉得有些荒唐”。

塔顶类似阁楼,雉堞瑟瑟缩缩、杂乱无章、残颓破败地戳向蓝天,“就好像是一个害怕画错或是很不认真的孩子信手涂鸦胡乱画上去似的”。早晨出门,大约只过了一两个钟头,夜幕就已降临。在夜里,雾和黑暗笼罩城堡,没有一星半点灯光示意城堡的存在。

压抑的村庄里一座突兀的塔,看样子,塔中好像有忧心忡忡的居民,“按理本应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关在楼中最偏僻的角落向隅而泣,现在居然冲破楼顶,探出身来向全世界亮相了”。村庄冬季漫长,常年被大雪覆盖,夏天也会积雪。

土地测量员

土地测量员 K.远道而来,从哪儿来?不知道,很神秘。手稿的前几章以第一人称写就,后来改第三人称。卡夫卡的每一本书都有自传性,但他不是单纯地把自己的经历写进故事。

不是他去的城堡,但他近距离接触了一个完整的世界,并用艺术家的手法,基于对世界的强烈感受,再造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乍一看是现实的,充满细节,没有幻想,只是它越来越令人感到不对劲,越来越荒诞。这是卡夫卡最后一部长篇,但没写完不是因为他早逝。1922 年,他主动放弃继续写下去,两年后死。因为肺结核,他行将就木。

我们终于发现这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幻想,另一种性质的现实主义。

来历不明的 K.,说他自己是“伯爵聘来的土地测量员”,这是真的吗?根据第五章村长的档案,十几年前,城堡向村政府提出申请,要雇用一名土地测量员。村长的笔头回复是否定的,没有人需要什么土地测量员,可回复丢失在了另一个办公室。结果某一天,所有的办公室正当清理过时的申请,因为没见到否定回复,一不小心,该邀请函还是发给了 K.。

K.多次企图接近城堡,与最高当局对话,以便顺利供职、落户。他徒步前往城堡,但村庄朝向山上的主要通路其实不通往城堡。到了山的附近,道路就似乎有意识地拐弯,与城堡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果脱离道路,行人很快就会陷入积雪,举步维艰。他到处寻找入口,晕头转向,找不到,像是走进迷宫。

当局

我们在读完整本书小说前,就知道 K 无法进入城堡。城堡近在咫尺,可望而不可即。尽管城堡管辖的村庄不大,城堡内却有一大群官员。当局高高在上,如哈布斯堡王朝,打上去的电话成了官员的娱乐,送下来的信是从庞大的公文堆中抽出来的陈年旧账。

但这绝不只是对奥匈帝国官僚封建主义的讽刺。卡夫卡重写官僚机构的体系和语言,但这是副产品。与官僚打交道、被不可知的命令统治、陷入纠缠,这是更大的噩梦。噩梦大于讽刺。

当局整日忙忙碌碌,办公室里一捆捆文件堆积如山,文件不断地掉到地上,只要发生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收到一件无关紧要的申诉或无足轻重的申请,这个庞大的官僚机器就得成年累月地运转起来;

巴纳巴斯自愿为城堡充当信差,日复一日,没完没了地在公事房等待任务,一等就是几年,也没有接到过一次差遣;

城堡秘书比格尔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在床上处理公务,传讯当事人;

城堡里的官员索提尼,看上了村里的姑娘阿玛丽亚,那姑娘和姐姐奥尔加不一样。奥尔加是老练的成人。阿玛丽亚油盐不进,坚决不从官员的索求。从那天起,阿玛丽亚的家族就来了霉运,尽管城堡并未直接动手,可他们却像是得了热病似的,拼命去乞求宽恕。为了能找到索提尼那个跟班,奥尔加倒宁愿去客栈里,把自己献给那些最低贱的差役……

克拉姆

城堡办公厅主任克拉姆,也就是当局的代表,一个有趣的形象,有着上帝一样的神秘感、权威,也有漫画气质。他无从接近,不讲情面,心思也无从猜测,从来不谈正事,很多指令、很多话,说了也等于没说。

克拉姆给 K.发来两封信,对他的工作给予很高的评价,虽然他根本就没有动手工作。这些信都是从一堆发黄的旧档案里随便抽出来的。

据说,在捷克语中克拉姆是“幻景”或“骗局”的意思。2017 年商务印书馆版《电影是什么?》,第 23 章“导演德·西卡”,有一句“上帝并不存在,城堡中最后一间办公室是空的”,译者注释说,上帝并不存在一语出自《城堡》。但其实这里的上帝是指克拉姆,小说原文中可没有出现类似的话。

K.千方百计、无法无天,克拉姆以不变应万变。他的策略不是沉默不语,而是下达自相矛盾的命令。这就是官僚结构长治久安的秘密。克拉姆一脉,包括村长、秘书、助手、弗丽达和老板娘、巴纳巴斯一家,都在他的魅力光环下。K.只得到两封自相矛盾的信、弗丽达的短暂陪伴,和巴纳巴斯一样,都把进入城堡的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最终断绝了与城堡对话的可能性。

纠缠没完没了,就像《审判》里的官司。K.不受欢迎,受尽刁难,甚至没有一栖之地。村民对他侧目而视,默不作声。他遇见每一个人,都是一次力量的碰撞、地位的对比,并且产生一个又一个反常的现象。所有人都有目的,但没有个性,就像 K 没有姓名。

即便如此,K.比我们想象中潇洒,令人崇拜。他可以想到跟克拉姆的情妇搞上。他经常觉得自己是城堡的人,和非城堡的人不同,又明白自己不是城堡的人。K.不是要进入城堡,而是希望与城堡保持一种距离。只不过要获得这种距离,首先必须前往城堡。

每个人对 K.的身份认知都有所不同,但对一些由身份产生的原则都非常认同,包括 K.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