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树的一个污点

《乐队的夏天》我没有看，据说朴树在里面发言，说New Boy，《新男孩》，是他的一个污点。理由是创作时间赶，歌词没写好，“太草率了”。这首歌的作词背景，是他和张亚东发生矛盾，到后期张甩手不干，所以自己胡乱录歌，放进了专辑。在节目现场，唯一说歌词不错的是 [[新裤子乐队]] 的赵梦。

《新男孩》之后十四年，2017 年，朴树再出专辑，里面有一首Forever Young，《永远年轻》，跟“新男孩”听起来区别不大，类似《生如夏花》同《冲出你的窗口》的关系。编曲新了点，歌词全改。朴树以此表明态度。

对于“新男孩”，听众的普遍印象应该是单纯阳光。所以赶工、草率，似乎也能够接上。但他大概率不懂这首歌的趣味。张亚东要懂一些，他在节目里这样理解“新男孩”，先是听盘尼西林翻唱了一遍，然后说：“那个时代就特别本能，一切事情都想得非常非常简单，那个状态确实不太容易再有了。当年，大家都是小孩，而且觉得，2000 年要来了。大家对 2000 年充满了憧憬，觉得一切都会变得很好，结果好吧……”——停顿，然后是一个可笑的转折——“就是我们都老了……所以，所以特别特别好。”

抛开最后的转折不谈，张亚东其实很好地说明了这首歌如今的魅力。只要这个世界没有变好，“新男孩”的魅力就会日积月累，跟张亚东们老不老没有关系，问题就在于世界有没有变好。综艺容不下一句“这个世界没有变好”，圆滑地避开严肃话题，试图把目光从时代投向年龄。“永远年轻”也是一样，硬要塑造某种“时代没好，我也没老”的坚持。落脚点下放到年龄，歌词水平掉得厉害。

看看右边这写的。“Just 那么年少”“两眼带刀不肯求饶”“等你摔杯为号”，像二人转；“亲爱的我的战友，我一直都以你为荣”最奇怪，仿佛上了一次综艺后被修订的句子。在 2017 年，这种“世界改变，我们坚持”的戏码，似乎还有回旋余地；但到 2019 年，再这么唱就有点搞笑，像五月天加赵雷。今年是《野狼 disco》之年，这首歌的歌词要比“Just 那么年少”好太多了。

再看左边简直是秋香。在 1999 年唱“新男孩”，是期待 2000 年，相信未来、相信希望；2019 年再唱，就是两个意义。未来牌香烟、奔腾电脑、Window 98，年代不同，含义完全不同，它们报废了，从广告词变成诗，就像随时间矿化的葡萄。从“是的我看见到处是阳光”到“以后的路不再会有痛苦”，从“新男孩”到“英特纳雄耐尔”，原先的一股千禧年气象，如今看是那么纯天然，比复古更高级，比怀旧更美丽，过去唱是黄金的未来畅想，现在唱是悲凉的现世精神。

我猜测朴树是觉着“新男孩”太积极、太幼稚，不适合在这个时代传唱，所以改成这副德性，以为自己歌词写得更好了。我不懂音乐，但从歌词来看，我认为朴树是一个年轻时有些才气，但不算很有文化，由于少说少错才被过誉了的艺术家。他不是“international 酷 playboy”，不是永远年轻。他是曾经风华正茂，而今已然苍老。我拒绝进入一个传唱“Just 那么年少”的、苍老的 2020 年。